今晚我们睡在坟场(2/10)

他冷冷开口,说的寻常,心里早就将这桩事来回琢磨了几百遭。

黑暗里,略显臃肿的身体晃动着朝他们走过来,手里握着半瓶二锅头,油腻的脸上挤着一道道褶皱和凹陷,活似流着泥水的沟壑。

暴雨刹那铺天盖地猛降下来。

“你以为我不想。”

“陈国旭,没人比你更混账。”

“怎么的,”那人猛灌了口酒,又从齿缝里溢出来,湿了下巴和脖子,踉跄几部呛得不轻,猛得摔碎了酒杯,不知道在杀鸡儆猴的给谁下马威。

从出生时就有人告诉他该与不该。从来没个活人问他想和不想。街坊四邻,大人小孩,恶心肮脏,违逆伦常,他听的耳朵起茧。

陈醒冲上去,自称老子的人被踢翻在地上,挣扎叫骂,喧嚣不止。

“滚。”

他在九岁的一个晚上点燃第一根烟。那是他从陈国旭的烟盒里偷出来的,他不认得那烟的牌子,只知道是劣质烟,忒烂,抽起来又浓又呛,穷带劲。掐灭了就往陈厌房间里钻,一撮火光灼着他眼,缝上门后面的渊洞,此刻投身他的谷。他不动声色走过去,看他将自己燃进一缕烟,烧成灰,一把骨头炒一把黑灰,当给这夜食味了。

陈醒的声音。

陈厌看着他的嘴张张合合,丑陋的咧开一条大大的口子,爆裂的字眼好像一条臭水沟里的垃圾往外漏。他掐住他的手臂青筋暴起,额头却出了冷汗,扼喉的动作越来越紧,陈醒猛地激灵冲上去扣住他手腕,重重锤下几个字,钉在他血淋淋的脉搏上。

陈厌回头看他,招手叫他过来。说他没有在看星星。天上没有星星。

“他娘的——你个混账!”他被刺激的浑身颤动大骂出声,像有一口浓痰卡在嗓子眼,卡的他喉咙直冒烟,张嘴吐的都是黝黑的灰烬,没有过滤,烂出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他妈连亲弟弟的屁眼都捅!”

他也抬头去看,发现哥哥说了谎。

“哥……你不能坐牢。”

“回了。”陈厌撂下俩字。

“哥哥在看什么?”

“爸又去赌了。”他不拆穿陈厌劣质的谎言,却做不到闻不见血腥味。

偏偏夜里静的不合时宜,耳边塞满了他的秽语,说他是个疯子,说他和他一样不是个人。陈厌觉得滑稽,这人跟他已经没了半点瓜葛。血缘关系早就被他硬生生割裂搅成一滩烂腥浆糊。他计量不清日子,他只知道夜很黑很长,他只知道在已经逃离那个房子两千多个日子的今天以后,他仍然没办法磊落的跟那段过去抵抗。他从来在四下无人时怯生生的窜逃,他这辈子坏死的壁垒。

他点了根烟来消磨时间,缭绕里望见陈厌被剔透的黑色吸了去。

陈醒愣了愣,真没辙,又这样作弄他。却也不敢黏他,裹一身火尴尬着明灭不是,只好吹了几口冷风等旗降下去。

陈厌没应。



陈醒站在日子门口,一只脚迈出去,接壤的不是地面。指针翻了个跟头,便扑跌进去一个漩涡。他看到自己,看到陈国旭趴在他背后抽动身体,扬起嘴脸挥下巴掌。他看到陈厌手中的刀砸向地面,下一刻就被一双裂纹横生的手抡向地面。丑陋的指印坠在他干瘪的身上,捆成荆捋直,于是惨烈的颜色在他脊柱上生长发芽,长成他这一辈子洗脱不掉的罪状。他看到名为命运的玄幻东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他想喊,再走就是深渊了,停下来,别再往前了,可命运有双自命不凡的盲眼,它走的更急。

他颤抖。又奋力撇开纷杂沉重的情绪扯出一方灵魂来听陈醒讲的话。坍塌前夕,他垂下手,再没力气,甚至握不住陈醒的手腕。声音已经嘶哑,再出口成了艰难字板。“那你呢。”

“抽烟了?”烟味涌上来,他望见光着身子的陈醒,小孩瘦的像

,再不济也得激烈翻覆一遭。火势燎着原,烟尘四起,点火柴的人却先拔了腿出逃。

怎么四通八达,却找不见他的那条路。怎么人人都患上精神癌症,热衷在混沌到已经没有是非黑白的年代再审判和矫正。

他知道他是他的哥哥。他知道与道德相悖的人和事存在即错。

陈厌见躲不开,往前迈了几个步子,挡住陈醒半个身子。

今晚月色怎么不皎洁,浇他一身狼狈,给他哥当失眠的佐料。

“这回怎么不叫你替他扛打。”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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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口,陈厌不搭话,清寡站着,竖起无谓姿态。

他知道县城甚至县城以外的千里万里一处不落地被道德绑住脚,社会阉割下又病态的自我阉割来缓解精神高度紧张的后遗症,他跻身在这趟洪水里,被名叫规则的猛兽干的只剩骨头架。这是乡民县民以及市民口中的精神文明,高尚到要围个铁栅栏禁止脏乱差的侵袭,人人讲过啐口唾沫,还要捧在莲花池里供奉的精神文明。

他和陈醒就算再不济也是你情我愿,而他的龌龊,是毁灭性的强迫。

“陈厌,你手里要是攥把刀,现在是不是就能把我捅了?”

今夜见不着月亮。

转过头,果真,好事从来不应验,坏事准的叫人直想捅刀。

地上无端有肥硕的影子在动,拖得很长,一步步图谋不轨迈过来,吵起沉下去的沙尘石屑,他看着他突然沉下去的目光,是某种噩耗将近的前兆。

而他的现实状态,是在有风呼过来时,已经不会觉得冷。

喘不过气的闷夏。风扇吱呀的响。那个叫做父亲的人,在他面前脱掉裤子,没有任何遮拦,裸露出来,没有任何润色,插进来。只有十岁。而陈醒,只有七岁。在仅有那么一点可怜的力气和父亲的行为负隅顽抗的年纪,他远远握不住另一个孩子的命脉。拼命拉扯却像滑稽的小丑。

他目光狠厉,不由分说扼住他的喉咙,逼声警告。

“见了老子,都他妈不晓得吱一声?!”

“别他妈跟我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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