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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火车又坐汽车,好容易到了饭店,里面人来人往的倒是热闹。杜书寒晕车的毛病十年也没好,浑身难受的要命,随手搭了一个小服务员让他提着箱子给他送上楼。
他们知道无论怎么闹杜书寒都不是很在意,但事实是他对那几个叔叔婶婶也没多少耐心。
地毯厚软,杯子没碎,热水哗啦啦的浸透昂贵的料子,经理“啊呀啊呀”的叫了两声,“这我得告诉老板。”
说着就去给老板打电话了,临走前狠狠剜了钟绾一眼,钟绾没看见。他极快的扯了旁边桌子上叠好的餐巾跪下去擦,他不知道这料子有多贵,刚才他还在心里嗤经理连杯热牛奶都不给他喝,现在反而庆幸洒的只是水。
他挂旗袍的那间屋子里有许多风衣、棉衣甚至大氅!那是一个久不回京的客人单独包下的房间,云彩姐说那客人身份大,回来前必定提前通知了打扫,让他安心挂,到时候拿出来,好好收拾屋子就行了。
路过电话房时云彩正好出来,衣服头发又乱了一点,反而更显的她美,美的风尘又艳丽。她冲钟绾笑了一下,“去吧,不用赔毯子了。”
钟绾见她来了,小狐狸眼滴溜溜的转,说:“才来,嘴干,倒了杯水没拿住,全倒这儿了,经理说今儿得让我接客才赔得起呢,姐你看……”
他爹最初给他起名叫杜燊,结果他脾气太大,才改了现在这么个寒字作行号压压火气。
云彩从楼上下来,饭店还没开门,她前夜的客人鼾声正如雷,她穿的也不多齐整。看到钟绾缩成一团跪在桌边擦地,过去问:“怎么了这是?大清早的在这儿搞卫生?”
理所当然的迟到了,经理见他冻的脸都发了青,也没多说什么,去前台找了个杯子,在牛奶和水之间犹豫了一下,给钟绾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开水。钟绾的手冻的冰凉,乍一碰到这么热的东西瞬间就麻了手,杯子没握住,掉到地上。
钟绾细细想了前几天饭店里的动静,确定没有什么大客人要回,他借这衣服挡几天寒,回头洗干净了送回来,就像他用房间没人知道一样,这事想必也不会被发现。
钟绾点点头,“谢谢姐。”
果然云彩一听要让钟绾接客就皱了眉,“程经理说的?”她边整自己的裙子边往电话房里走,“就为这么块破毯子,怪不得老东西干不成老板。”
可今天不成了,今天没有风衣,他急的要命,家里一分钱也没有,剩下的干粮也不多,熬不上两天就得断粮。他爹赌瘾上来什么都卖,他哥只顾得上护住自己的书,钟绾的衣服——那些旗袍——他一件也不敢挂到家里,转眼就会被卖掉,只能挂在饭店里。
他不见那帮亲戚,是为了给他们留脸,不然早早的惹急了他,他非得让叔叔们瞧瞧什么是真炮仗。
杜书寒回北平没知会家里,他上回伤了寒去南边养病,整个杜家像点了炮仗似的炸起来,好像他赶明天就出殡发丧,各房都开始盘算着自己能分多少产业。他临走前还假意惺惺的嘱咐,说侄儿您赶快养好了病,一大家子等着您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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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火车上突然接到饭店打来的电话,对头那个经理他也忘了是哪年雇的,两句话说不出一句词来,支支吾吾半天又说什么事都没有。
储备间里堆着各式各样饭店用得上的东西,餐巾桌布有,床上的玩意儿也有。钟绾扯了一条新的洁白的餐巾出来,把那条旧的脏的扔进一个写着“废品”的箱子。
聚华饭店算是他的一个小资产,一开始也就是为了出来躲清静时能有口顺心的东西吃,结果还越做越大,明里暗里的添了不少营生。他病了大半年,并不爱管,只要不闹大,怎么都行。
于是钟绾上下跑了几趟,偷拿了十几个饼,还有鸡蛋牛奶上楼,找了件口袋最多的大外套装进去,喜滋滋的下楼当他的服务生去了。
钟绾眼睛一亮。
云彩和钟绾很好,据她说她也有个钟绾这么大年纪的弟弟,逃荒路上的得了时疫,没来得及救就死了,钟绾半信半疑的,因为他亲耳听到过云彩在床上向客人说她是出来为给弟弟赚钱。
聚华大饭店整天宣传着自己“洋”,连垃圾都叫做“废品”。来玩和吃饭的也都是自诩上流的达官显贵,他们讲究肉生吃,酒慢喝,筷子也不用了,拿着银亮亮的刀和叉子吃生的菜叶和牛肉,吃饭前往脖子上塞这么条帕子,以免弄脏他们洋气的小西装,喝汤时伸着脖子,一口一口往里嘬着喝时,钟绾只觉得好笑。
这种程度的瞎话算不上什么,一句一句只是自保的壁垒。
厅见云彩姐的那几个公子哥儿一样,可旗袍没兜,他才想起来风衣留给哥了。
本来杜书寒就坐火车坐的心烦,这下直接冲了脑袋,闷闷的压着火不发。
对了!
早起的客人不多,要早饭的却不少,剩下的鸡蛋和饼平日里钟绾会揣一些到风衣口袋里,偶尔有整瓶的牛奶,他也装了回家给钟岁喝,他哥念书写字,得靠脑子,牛奶补脑子,他喝过一小口,香又醇的,他和他哥都很喜欢。
“唉,破天儿吧。”钟绾咬了咬牙,抱着胳膊往聚华饭店走。
云彩走了,钟绾在原地擦了一会儿,饭店要开门迎客了,暖气渐渐足起来,他把地毯擦的半干之后身子也暖和起来,握着那条脏餐巾往储备间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