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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檀关窗的动作只得停下来,不过听他絮絮叨叨又是满头雾水,正想着那人言语间几个大有深意的词时,乾达婆的厉声呵斥突然响起,打断了那小公子的滔滔不绝:“放肆!郎君身为侧妃,初次拜见太子妃,为何不行礼?这就是沈家教的规矩?”
沈月檀恍然回神,只觉心中腻味得很,依然未曾往跪着的人看一样,就将窗户关上了。
他依稀记得自己,本该身负卓越才能、心怀遮天大愿,有经世济民、拯救苍元的功绩;亦有万众臣服、忠心追随的地位。
的莬丝子,并没有值得太子拉拢的价值。
沈月檀失笑:“以前的沈月檀究竟如何不堪用,连这些微小事也看不穿?我将前尘忘得干净,说不定真不是沈月檀,而是不知哪路的孤魂野鬼夺了这千金之躯的舍。”
乾达婆进屋便跪下请罪。
乾达婆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依然疾言厉色,与他先前温和态度判若两人:“还不跪下,拜见太子妃殿下?”
而眼下这些不堪的、屈辱的、丑陋至极的纠葛,才是他沈月檀难以摆脱的现世?
一非出身权贵,二来无才无德,他沈月檀究竟何德何能,竟蒙太子垂青,成了太子妃?
沈月檀叹道:“我却不想再做沈月檀了……你起来吧。”
肩头却猛然一沉,竟被两个陌生侍从一左一右按住肩膀,将他压回成跪姿。
乾达婆只当沈月檀是终于记起了些前事,又得知“一心恋慕他的太子”竟然背着自己纳了侧妃,才被气得很了。遂给周围人使了个眼色,说道:“郎君冲撞了太子妃,就在此地反省吧。”
而绝非困在眼下的泥潭中,如淤泥缠身,不得一刻清凉喘息。
骇得他身后一连串仆从紧跟着跑起来,连声提醒道:“殿下当心脚下!”
浓墨重彩、绚丽如国手挥毫而就、巧夺天工的画作,却被骤然闯入的人群破坏殆尽。
他神色有变化,无心遮掩,自然都落在旁人眼里,只不过俱都想左了。
端的是个贵气逼人、满身浓艳光彩的富贵堂皇小公子。
少年略带几分困惑茫然,放下手中宣纸,往窗外看去。
那小公子不服气,转向沈月檀哭道:“堂兄爹娘死得早,全靠我爹娘对你呵护照料,如今我到了太子府,堂兄却……”
沈月檀抓着窗户边框的手指顿时收紧,连手背都有青筋浮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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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檀置若罔闻,连看也不看他,那小公子身后有人暗示扯了扯他衣袖,他只得紧咬牙关,万般屈辱地在窗外跪下了,低声道:“臣弟沈梦河,拜见太子妃殿下。”
虽然带着满腹疑团,他查看下来仍是一无所获,却始终觉得少了点什么。这感觉模糊难辨、似是而非,如同若隐若现漂浮在眼前的脆弱蛛丝,一时间抓不住头绪,说不定只是不甘心罢了。
那边厢乾达婆已恭敬进了书房外间,又隔着门低声求见,过了好一阵子,才听隔间里传来少年意兴阑珊的声音:“进来。”
乾达婆不紧不慢浅笑道:“卑职是天帝亲封的太子府内务总管,又暂代太子妃掌管后宅,这点子权力还是有的。侧妃殿下……不,你尚未受赐玉牒,不能称殿下,郎君还请好生反省,往后谨言慎行,小心侍奉主子。这里可不是你的沈府了。”
乾达婆柔声道:“阿月,自醒过来后,你变了许多……懂事了。”
紫红的雕花木窗棱如同画框一般,将窗外景象圈定其中:花红似火叶碧如翠的芭蕉、怪石嶙峋的青灰假山、一半青一半紫得发黑的阔叶紫苏……
沈月檀微微皱起眉,注视着一行人绕过假山,笔直朝书房走来。
他随意把玩着一颗珠子,轻轻笑了笑,却连笑都笑得毫无半分温度:“你何罪之有?纵有所欺瞒,也是因为担忧我受不住打击。”
为首的青年略微眼熟,穿一身朱红长袍,袍摆绣着五□□丝凤凰尾羽,外头罩着件华贵的紫金双色半臂外裳。腰间有火红光华闪烁,是一串镶着成色极好红宝石的赤金绞丝链,做工精湛,一路垂坠压袍。
乾达婆道:“阿月放心,这点手段,在天人国中使不出来的,你就是沈月檀。”
什么太子妃?什么侧妃?
那小公子嘴角浮起些许得意笑容,一闪即逝,便转为泫然欲泣的表情,惶然道:“哥、不,堂兄,我、我绝非有意轻慢……”
沈梦河气得脸色涨红,却被身后两人扣住手臂不得起身,其他仆从不敢造次,也跟着跪了一地。他最信赖的嬷嬷也急忙跪下来,小声劝他忍一时之气云云不提。
说话间那小公子已经到了近前,喜气洋洋笑道:“哥哥,原来你在这里!夫君进了宫,我才嫁过来,除了你,谁也不认识……哥哥往后可要多疼疼我,以后我们兄弟……”
沈月檀只觉被珠光宝气刺得眼睛疼,才要关窗,那小公子已经瞧见了他,两眼一亮,一面扬声唤道:“哥哥!”一面甩开身后随从跑了起来。
沈梦河怒气冲冲,一面大喊着“乾达婆!谁给你的胆子!”一面就要站起来。
不该如此的。
莫非……那些错觉才全是美梦?
沈月檀依然站在窗边,窗台侧放置着一人高的黑玛瑙树,通体黝黑泛金,枝头则点缀着一丛丛通体碧绿通透的绿玛瑙珠子。
而他沈月檀的一生,怎会如此儿戏、如此颓丧,竟是要就此困在深宅中虚耗一生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