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疏途(2/4)
“你记住,你是林家的女儿。”
她从小最听父亲的话。
是在这座刚刚经历翻天覆地巨变的城池里,他林辅的女儿,如今必须依靠这一点点自己挣来的碎银,才能为她即将踏上不归路的父亲,换来一双新鞋,一壶或许有用的药酒。
可是现在,她站在这清晨凛冽的寒风中,站在即将天人永隔的城门口,听着父亲这熟悉的、带着旧日烙印的教诲,忽然觉得……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她的骨血里。
苏家给了她一口饭吃,给了她一身衣穿,甚至……
但与此同时,他女儿的指甲缝里,还嵌着这些时日留下的、粗粝的痕迹。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挣扎,有不甘,最终化为一种近乎固执的、属于旧日权威的训诫。
这不是什么浩荡皇恩,不是胜利者的宽宏大量与恩赐。
恨她父亲的构陷,恨她家族的倾轧,恨她曾经的骄纵与无知带来的伤害。
还给了她一份微薄的、按仆从标准发放的月例。
而这两者之间,那狭窄的、充满张力的夹缝,就是她如今能在苏府有一席之地、能活着
同样,这似乎也不是刻意的折辱与践踏。
遥远得,几乎触摸不到。
他只需一眼,就能把眼前这一切,看得明明白白,透透彻彻。
这只是一种冰冷的、现实的生存状态。
父亲说要把苏瑾弄来给她当丫鬟,给她解闷,她便高高兴兴地接了,觉得那是天经地义,甚至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残忍的好奇与玩味。
林清韵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父亲。
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变得好远,好远。
入狱时,父亲额头抵在她手背上忏悔,说自己错了不该太贪心,她也默认接受。
“骨头,要硬……”
曾经执掌过朝廷权柄的宰辅。
她用来为他购置行装的银钱,是她省吃俭用、或许还要咬牙忍耐才攒下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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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恨与不恨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的支点,一个可以相处的理由。
父亲说苏明远是结党营私、祸国殃民的奸臣,她便深信不疑,跟着厌恶。
她知道苏瑾也许还在恨她。
枝枝叶叶,都被修剪成父亲认为应该的模样,从来没有真正长出过属于自己的朝向。
“清韵。”
他开口,嗓子眼像被一块烧红的炭死死堵住了,每一个字都挤得艰难无比。
她知道。
让她能活着,能站着,能在这清冷的晨光中,来到城门口送他。
“不该向苏家低头,别学那些摇尾乞怜、没了脊梁的做派。”
一种混合着痛楚、悲哀、无力,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释然的复杂情绪,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或者说,苏瑾在努力地,试图不恨她。
她的人生,似乎就是从父亲的意志与权势的土壤里长出来的。
像是从另一个早已湮没的朝代,隔着重重的、无法逾越的光阴与血泪,艰难地传过来的微弱回响。
父亲说对就是对,说错就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