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恋(2/10)
陈自强把门关上,从地上捡起一只眼球
陈自强反复按了四五下开关,天台杂物间的灯才亮了起来。
墙上挂满了人,死掉的人,脱水的人,像是制腊肉的作坊。每一具尸体都面朝前挂着,眼球直愣愣地看向前方。
但至少这一次不是幻觉,陈自强脸上和身上有大片大片的新鲜血迹,如果杨真没看到天台的楼梯口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他还可以骗自己那只是猪血。
妈妈脖子的勒痕完全看不出来了,杨真伸手摸了一下,手上果然黏了厚厚的一层粉,甜腻的香精味在他指尖萦绕不散。
杨真不想说话,任由陈自强托着他的腋下,把他整个人又拉回天台。陈自强的力气大得出奇,杨真虽然消瘦,但也是一个一米八高的成年男性,像个玩具娃娃一样被陈自强稳稳地抱过护栏,放在地上。
七层应该够了吧?杨真跨过护栏,站在天台边缘朝下看。这是最后一次看了,他看得很仔细,看见各式各样的人头在蓝池路上穿梭,晚自习的中学生从小卖部买一支一块钱的冰棍,摇摇车门口永远有哭闹的幼儿,去发廊的嫖客进去时急匆匆,出来后步伐轻快,抄近道的外卖车横冲直撞,街头烧烤摊的油烟袅袅升起,摊子上醉汉的吵架声隔了七层楼的高度听起来闷闷的。
“你们大学生也说脏话啊?”陈自强失望地说。
蓝池路寂静无声时,带着火星的烟头从杨真唇角落下,杨真松开抓着护栏的手。
昏黄的白炽灯光照亮杂物间的瞬间,杨真扶着墙,把下午吃的那一口酸臭的卤肉吐了出来,接着不断地吐酸水。
他闻到浓重的血腥味,他以为又是幻觉,这几年他经常产生幻觉,开了药也没用,药一停那些乱七八糟的破碎音声画像又再度侵入脑中。
天了,原本的内容被抹得干干净净。
但那些被无时无刻迸发的灵感托举着悬浮在半空中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杨真在一次酒吧里的聚会中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
听见玻璃酒瓶碎裂的声音时,杨真勾勾嘴角笑了。他知道自己还是爱这一切的,爱所有只在他眼中熠熠生辉的人与事,肮脏老旧的物件,被电视剧和新闻遗忘的人,可惜所有的事情都在提醒杨真,这只是一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单恋,是一场漫长的自我感动与自我陶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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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的东西简单整理了一下,拿起架子上的奖杯时他犹豫了几分钟。奖杯是货真价实的国际知名奖项,念硕士时他把镜头对准楼下那家发廊的老板娘,机位的设计和成片的剪辑全凭着感觉来,不用费什么力气就拍下了拿下当年新人奖项的纪录片。
杨真最后只能上网随便搜了个卤水配方,锅里褐色的卤水在煤气灶上微微沸腾,气泡不断生成又破灭。杨真站在煤气灶旁边,脑子里塞满杂乱的想法,但又空空如也。
“你是下午来买肉那个大学生吧,我记得你,怎么不小心掉下去了?”
“我操……”杨真抬头看着满脸天真无邪的陈自强,小声感慨。
天黑以后锅里的水煮干了。杨真盛出发黑的肉尝了一口,又酸又苦。
他把奖杯丢进垃圾桶,上到天台。
希望不要太难看,他不选择上吊就是因为妈妈最后的样子太难看了,出去抽烟休息时他听到殡仪馆的人闲聊,说把上吊自杀的人吐出的舌头塞回口中实在很费劲,至于外凸的眼球,他们就束手无策了。
杨真搭国际班机去领奖,和白云只有一窗之隔。颁奖的场所里杨真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和自己一样的人,通过书本和报道认识到的人就站在他眼前,一切像一个华丽的梦。
闭眼,下落,一股来自背后的拉力让整个过程戛然而止。有人从背后抓住了杨真的衬衫,杨真回头,看见陈自强圆圆的眼睛和一口白牙。
如果今天过得好一点的话,他可能还会再犹豫一会儿,但他想不通为什么按照食谱一步步做也会失败,就像他从来不知道他之前所有的成功都只是为坠落做准备,辛辛苦苦攀登上高峰后只有下坠一条路可以走。